迎亲队从沟里进来要上长长的一道坡。***临到坡的中间，不知谁吆来一群羊，把路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其实，这是乡间的习惯，虽说这坡只有不到一里路，但吹鼓手的表演和吹奏水平，就集中在这一段路上，最热闹的也就是这一阵。前面打头的吹鼓手想偷懒是不行的。这时候，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，都来看这阵的表演吹奏。你看那敲鼓的，一会儿站起来，一会儿一条腿跪下，两条鼓槌跃起来，放下去。那吹唢呐的，把喇叭头昂起来。又左右摇摆然后放下去，吹着唢呐曲《大摆队》《得胜回营》，热闹极了，短短的一段距离，吹奏表演了一个多小时才上了坡。进大门时，那敲鼓的摘下肩上的长号嘟嘟地吹起来，那声音深沉而壮实。进了大门那炮声的震耳欲聋，整个院子人山人海挤得满满的。花轿抬到院子中心，放在低低的一个方桌上，然后在花轿出口铺了两条相接的红毡，是供新娘从出轿到洞房经过的。常锦戴一顶灰黑色礼帽，穿着豆色的长袍，一根粗壮的红绸子结了火莲弹，一头斜搭在他的肩上，一头在翠芳的肩上斜吊下来。锦胸前戴着大红花，两手抱着米斗（下面是糠，上面是小米），那米斗插上了彩色纸剪成的花絮子，里边还插着香。翠芳蒙着长长的红绸盖头，被两名妇女一左一右扶着跟着锦在那两条红毡一倒一换地往洞房走。那“撒账”的人一只手端着装了甜糕以及五谷儿和铜钱的碗，一只手抓了一把又一把地撒向锦、翠芳他们身上，嘴里一边还念叨着，人群的小孩子都在争捡撒在地上的铜钱……突然，锦两眼黑，他躺倒了。“二哥！二哥！”锦武连忙扶哥哥。“爸爸！爸……”兰兰也去扶爸爸。“孩子她爸……”翠芳直呼叫。“常锦，常锦！”民警老李，也急忙走过来，一边把锦扶起来，一边还在叫锦。这时候，常锦才慢慢睁开眼不断地摇摇头。圆圆的一双眸子，一动不动只有颤抖的嘴唇告诉人们，他是在说话。“锦武我的好弟弟，”锦闪动着两只充满泪水的眼说，“哥对不起你，不但没有供你上大学，还要把家庭的负担留给你，还要连累你了。”他又看着兰兰说，“兰兰，你已经长大了，要听三爸的话，听妈妈的话，好好照顾爷爷、奶奶，照顾好妹妹。”他的两眼泪汪汪地又看着翠芳，一动一动，停了好一会儿，又说：“孩子她妈，我对不起你！”不知道翠芳是不是听到，两口子又是一阵凄楚的哭泣，剜心的剧痛，使两个民警也说不出劝阻的话来。“……”常锦用戴铐的双手，在他右边的裤兜边，使劲地在上面拍打。姓李的民警，马上伸手掏锦的裤兜，从里面拿出一沓人民币，他数了数，共六元三角四分。常锦看着老李，又看着锦武、妻子和兰兰说：“这是我积攒下的一点钱。锦武，你要把它保存好。这钱，再困难也不能乱花掉，这是我这几年的党费。”他停顿了一下又说，“在咱家驴圈的西南角，你把粪起过，往下挖一尺五寸深，埋着一个小罐，里边还有50元钱，是我1964年10月开除党籍，到去年12月份的党费，你把它和这点钱放在一起保存好，等我平反承认我还是党员时，再交给党组织，我拜托你了。”他说完，看着妻子、弟弟和女儿，干裂的嘴唇直打哆嗦。又看了看民警老李，深地向他点了点头。常锦泪水满面地也点了点头，翠芳和兰兰一边哭，一边只是点头。民警小高也直点头。老李把钱装入锦武的蓝色红卫服右边衣袋里。他的手也在打战，他眼里也流出了泪水，向锦会意地点了点头。夜已经深了，接见远远超过了允许的时间。人的遭际到了这一步，就剩下这种待遇的感激了。两位民警看出锦、锦武他们的心，脸上浮过淡淡的一笑。接着，向锦点了点头，又把目光转向锦武说：“回去要好好给老人做工作，下次再来吧！”锦点了点头，用戴铐的双手示意亲人们：“走吧！”锦武和嫂子、侄女点了点头，忍着剧痛离开了锦，望着他走进了禁闭室，锁了门，无尽的黑暗吞没了监所。他们从监所出来，那门上也锁上了锁。这锁像一把弯月利刀，剜割着亲人们的心。他们回到了公安局，向高局长打了个招呼，就到兰兰她表兄家去了。第二天上午，回到常家庄。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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