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鑫一时怔住，他第一次听他爹话这么一针见血，于是他不由得带点期望，问：“你能不能帮着接接轨？”
关二银笑一笑，叹口气，居然有些兆学疚的样子，他去解绳子，解了绳子，关鑫也被他的话头绊住，不轻易走了。
“你道他们是什么人？一个出尖的光棍，倚负这两三个凶人，其外也还有一群脓包随顺着？关家寨本来该你的，也该你的责任，可你不要，他们接手时节，穷的贼一般，玷污杀人罢了！可怎么我们这穷时节，连鬼也没个来探头的，如今见日子好了，你们就来了，谁能服你们？”
“爹，你别夹七夹八的……”
“好，捞干的，你晓得老爷子这么死的？他愧死的！我但凡有骨气些，不用等你接着，也该早愧死了！”
关鑫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，他的牙齿格格挣着，身体也忍不住战抖——只有这件事，旁人始终回避，不肯明里告诉他，他也就放任着，始终不敢往纵深里想，眼下听他爹用话重重压下，再当不得，只勉强成声：“你好好……”
“山洪来之前，寨里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，老关身体也不是太好，他想，你早晚得回来接手的，可他晓得做主的难处，太难了，他不想把这烂摊子就这么交给你，怕累了你，所以，他瞒着人，顶着关家寨百十年来的声名和规矩，黑夜里去劫道……他头一个瞄准的，是一个女人，带着殷厚的盘缠，但也带着身孕……”
关鑫心里空惘得狠了，就只觉得惶惶的，他已经晓得这个女人是谁了，事情的前后一点一点的渗出来，如今，他终于能连在一起了！
“老关夺了包袱，要走时，那女人受了惊吓要早产，老关毕竟做不了坏人，他接的生，孩子活了下来了，他却羞愧起来，再活不下去了。他是自己愧死的啊！这事那女人尽瞒得死紧，一直都那么淡定聪颖，可我都晓得，是我们对不起人家啊！而且人又那么好，我就起了个心眼，硬推她到了媳妇的份子上，那时节，她就不好拒绝……我们把老关下葬，水葬，那女人是读书人，自有法子依着老关的，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，就赶着让食人鱼长成，她也刚出了月子，就带着鱼和人下河去寻你……山洪发了，但她却没有把你带回来，而是自己回来了，带了那伙能人，回来应付洪灾，过后是蝗虫，硬是没让一个人饿死……你，你我哪点比得上人家？”
关二银抱住了儿子的脑袋，胡乱塞在怀里，自己红了眼眶，恻然道：“三金子，你道你爹一开始就这么窝囊吗？你还记得你老子我也曾火烧土司楼，轰轰烈烈干了一票吗？可你晓得吗，当年老关为什么只叹气？三金子，我们爷俩都一样，都只有破坏的能力，却没有重建的能力，革命革命，你道当年我不想做好汉？可命革完之后呢，人的日子可曾有些好的改变？还是混打、还是饿，还是乱。我晓得你心高，要寻树老大做大事，树老大也不见得就不肯，可我要插出来硬把你一拦，只是要你晓得，做大事尽好，可不要轻视了这点子功德，生活，尽不容易……心志要高，却不敢轻视了实务。”
关鑫点头，就像回到六岁以前的日子，父子亲昵同心，无话不谈。于是他闷声道：“可是，关二银，你当年为什么没把我娘接回来？”
关二银怔了一下，道：“你娘被抢去后，来年还生了一个娃娃，你不是晓得吗，你们还没少打交道，啧啧，那娃娃，田忌，真比你强，你就闷倔，人家就有区处，连树老大都没法子收服！”
“你可以把他一起接回来的！也省得他始终有些怨着我们。”
“他怨你么？”关二银有些呆，半晌，他依然呆呆的，口里只管絮絮叨叨：“那一年，你六岁，他也就五岁吧，五岁的娃，我是去接你娘来着，可他发着寒热，出麻子呢，还冲我嚷嚷……关二银，夺妻之仇不共戴天，可杀父之仇同样不共戴天，我们扯平了！你娘也赶我……我没法，懵懵的回来，也就没能醒神过！我不混花船又能怎么样？不过，有时候想想，总是孬了，心高手低，心里乱了，就没了劲头。可看了外来的那一伙，才晓得做得一点一点都是好的……你看那孩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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